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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病

发布日期:2025-03-27     信息来源:二分局   作者:任思旭   字号:[ ]

腊月二十八的松辽平原飘着细雪,从天府机场起飞的航班穿过白茫茫的雪野,舷窗上的冰花闪烁着银光。我握紧她的手,她的四川口音裹着羽绒服帽檐的绒毛:“哇!我还没见过这么厚的雪。”父亲在机场出口挥舞的棉帽子像团跃动的火苗,他身后那辆红色轿车落满雪粒子,像撒了层糖霜的草莓蛋糕。

家中地暖热的我踹被子,阳台上的红色彩灯预示着蛇年的临近。父亲把腌渍好的酸菜挪到厨房角落,母亲把腾出的地方码放成箱的冻梨和年货。那些天他总在凌晨四点轻手轻脚出门,赶着早市散去抢购新鲜的蔬菜。“你爸把冰柜塞得开合都费劲,”母亲边拆冻带鱼包装边笑,“说小乐乐第一次来东北过年,你爸想把商场都搬回家。”年夜饭桌上,父亲用长柄铁勺掂了18个菜,炖肉的蒸汽在厨房的窗上结成白雾,遮住了他眼底的血丝。

守岁时父亲突然说胸口发闷伴随着牙疼,却坚持不去医院而是下了牌桌上床休息。凌晨两点半,我们驱车从奶奶家回来,路过医院,父亲像犯了错的小学生说“我想去医院看一下”。心电图的形状宛如墓碑的形状,刺激我的大脑一阵眩晕,急诊室的荧光钟表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,走廊尽头的窗框分割着墨蓝的天幕,母亲攥着医保卡的手在抖,塑料卡片边缘硌出她掌心的月牙印。

手术室门开时天光正漫过窗台,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胜利者的笑容:“一根血管堵了90%,幸亏你们送得比120还快。”父亲回到病房的第一句话“车后备箱里有只大鹅,明天让你妈给你们炖了”。

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冰雕在手机新闻里晶莹剔透,小乐乐系着母亲的围裙在灶台前转悠。“心脏支架之后不能吃多盐多油的,就炒个笋子吧”“你爸可以吃鱼,我们去买条鱼”蒸腾的热气里,病号饭的瓷碗摞成小小的钻塔。父亲恢复迅速,完全看不出病人的样子。

初六的北京飘着霰雪,人民英雄纪念碑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肃立。我和乐乐把白菊轻轻放在纪念堂汉白玉台阶前,我望着水晶棺里安详的轮廓,忽然想起爷爷当年参加石油大会战举着《实践论》闯过荒原的,想起父亲在巡检时头上石油花的那抹红色。也许是他老人家也在眷顾父亲这个勤勤恳恳的工人阶级吧。此刻穿堂风卷起大衣的下摆,安检仪履带转动的声音里,我听见两个时代的齿轮在某个节点悄然咬合。

前门大街的银饰店暖如春帐,小乐乐指尖掠过陈列架,忽然停在一对素圈戒指前。雪花银在射灯下泛着冷光,我任她将指环推至无名指根,金属凉意渗入皮肤时,忽然懂得钢铁是怎样在岁月里变得温软。

飞机掠过华北平原时,夕阳正把机翼染成抽油机悬臂的颜色。乐乐靠在我肩头熟睡,戒指在她指间泛着微弱的光。我拿出手机看着父亲病历本上“心脏支架”四个字,想起爷爷那辈人用肉身当搅拌机的往事。钢铁与血肉,在黑色原油的背景下,原来都是传递温度的介质。此刻舷窗外的云海像极了家中阳台上鼓胀的棉被,父亲此刻应该还在发愁冰箱里没有吃完的食材。

那晚写完材料,倚在椅子上视频,父亲正对着母亲出的康复食谱较劲,抱怨着母亲不给他吃肉。我突然想起急诊室的那个雪夜,他念叨着后备箱里的大鹅,忽然明白,所谓传承,不过是把滚烫的心意,包进岁月坚硬的外壳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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